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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下(骸云)

dil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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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他回想起那时的感受,他终于相信了骸的话;至今他仍不觉得这段记忆有着什么特殊的意义,那些由人类五感所开启的记忆使他有撕裂一般的痛楚,重新带来依靠五感所经验的一切。如同二次体验,亦如分裂成两个自我,彼此观望。


他觉得危险。意识到了这点时警惕地眯起眼,骸递给他茶,手指触碰手指,与自己相异的温度再一次教他觉得不适。不仅只有他在观望,骸同他一起,但若不是以探求为目的,这样的举动又是为何?反过来,他也同样看着骸;在得到结果之前,他们只能走下去,只不过对比之下他才明白,四十五年前的当初,错开一世的他们彼此的当初,那并肩的十二年的路,其实都是孤身一人走完的。骸曾经向他敞开自己的全部,根本无需待他自己去剖开血肉,脏腑暴露在干燥充满毒素的空气里,胸口有什么在一下一下跳动着。它们的主人抬眼,痛苦与自豪写在眼底,那笑容让他看着看着,便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心灵感知到的是不可交流的,既然骸明白这个道理,为什么还要一次次尝试?


紧紧相贴,真的能填补那巨大的空吗。


他绝不是因为这些无聊的理由才被吸引至骸的身边的,绝不是;骸应该早就知道单方面的愿望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更应该预料到他的不配合。他永远不会有多余的期盼——期盼那些完全不可能的事。


云雀忽然希望能和骸吵上一架,不是现在,而是从前;尽管骸不可能因此幡然醒悟什么,他亦无心去改变什么,他们依旧一步步走下去,只是告诉他、或是警告他不要把自己当成“期盼”的一部分,那样的话,现在也就不会这么难过了吧?


相连的假象破灭了,在骸的指尖触碰到他的一瞬间。


明明不是他的错。他没有义务、没有必要回应他,今日的结果亦不是由他一手造成的。骸没有责怪他,他也不会责怪自己……本来就是这样,不存在任何差错。黑曜时输了,花更多的时间为了赢回来;被挑衅、被试探,便走上前去拔掉那些刺;觉得冷就去拥抱觉得恨就把对方毁掉;一个人了,就继续一个人走。


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他会愧疚。就像生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愧疚一样,云雀忽然不知所措,抓过面前神色恍然的孩子的肩膀,力气之大让他下意识地挣脱;云雀想听见一些声音,必须是六道骸的,必须是从前那个——吐出只有从前那个骸才能够说出的话语,花言巧语胡言乱语统统无所谓。


骸问你去还是我去?云雀握着浮萍拐的手松了力道,鞋跟挪动小半步,三叉戟同一时刻被收回;骸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云雀会愿赌服输,给个台阶就顺理成章。虽然被牵着步调的感觉不好,云雀还是说:我过去。在黑暗的尽头钻出来一个小光点的时候云雀就知道中了骸的把戏,光点缓缓拉长,蜿蜒着攀上来,一点点变得模糊,像星星坠落人间的梦境。他们将车停在路边,骸下车抽烟,右边是山崖左边是暖黄色的光,烟雾缠在他脸侧像海里的某种浮游生物。云雀的手从车窗伸出去,到他面前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把烟掐灭了,火星落在地上苟延残喘。


骸扯过那手吻上指尖,看起来情真意切,云雀也不说话,等着他。发动机的声音被寂静吞掉的时候,云雀被光吞掉了,永恒隧道里的浮尘,明亮的躁动的,让他想到没有入口也没有出口的生。


如果在最初就是不经允许地降生,末了无可避免地死亡,掌控全部的价值只是水上的浮萍,山里的烟,从未接触过真实的土壤。那么,是不是骸也无法选择该如何活着,在被植入右眼的一刻,是不是唯一的选择就是活下去。云雀试探性地凑近了些,覆上骸的右眼,问:“他在哪。”


“在过去。永远在过去。”


在他还能记住的过去里,他睁开眼睛,骸从洗手间出来,头发别在耳后,水滴滑入宽大的领口。骸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笑着打招呼说晚上好。十年后……从那个清冷的山里的夜晚算起的整整十年后,他们要面对的是这样的生活吗?云雀环顾整栋房子,将记忆与其匹配,找不到任何线索:不是他曾经居住过的地方;此刻他坐在沙发上,灯光只亮了玻璃柜内的一盏,茶几上堆满了画过记号的任务文件和地图。


六道骸露出一丝故作轻松的笑意:希望你不介意,来自十年前的小客人。他耸了耸肩膀一步步走近,解答了云雀的疑问:只是个临时住所。


云雀这才得以仔细打量骸。骸头发又长了些,看起来有些累赘了,皮肤居然比十年前还要白一点;笑容礼貌,似乎在避免时空转换下云雀的不适,但事实证明骸或许顾虑得太多,就算云雀有一万个理由感到不适,他都有本事让这些理由化作飞灰。骸问:怎么,他这回又想让我帮他解决什么麻烦?


云雀对骸的说法颇为满意,说:只是来喝酒。


很胡闹是不是?他在拿十年后火箭筒当玩具,以为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让十年后的自己解决。骸从柜子里拿出红酒,袖口滑到手肘,露出一截光洁的手臂。不过你放心,十年后的你应该会替你揍他一顿。


他不会。云雀说。


骸摇摇头,倒了两杯酒,一杯推到云雀面前。傻孩子,你们总觉得自己是十年后的自己的一部分——某种层面上,你们没错,因为你们的决定直接影响了我们的存在与消亡——但你还是不要对此抱有太多的信心了。


云雀端起酒杯:我会转告他的。云雀自然是对年长的六道骸的教导不以为然,他并不是对十年后的自己充满信心,他只是做了一个单纯的推测,如果推测错了也什么都证明不了,他对自己将成为什么人不甚在乎。但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六道骸,对比自己熟悉的六道骸,似乎没有什么长进,看来十年的人生经验对他来说是一种浪费。


只在一件事上,这个六道骸更胜一筹:他了解云雀也许胜过云雀了解自己。骸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该庆幸你没有因为我叫你傻孩子而生气。


怎么,害怕和我打一架,然后白洗了这个澡?


我希望你的话里没有别的暗示,否则我会很为难。


云雀皱了皱眉。他不该把这句话当回事,但他有点儿禁不住骸的目光。仿佛一直以来经验的不对等终于被骸找到一种形式对云雀造成实质性的压迫,云雀开始愤怒,他的确有了打架的冲动。看到他的反应,骸笑了出声,似乎很开心。骸说:我不会还手的。


哇哦。云雀眯起眼,已经在寻找动手的时机了。


骸迅速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你赢了也没意思的,不是吗?赢了不还手的我,你不会有战斗的快感的;我也不会因此忘记你的弱点。想要博弈,不如去找你的时代的六道骸。


云雀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沮丧,只好干巴巴瞪回去。这自然不是他认识的六道骸,他的六道骸从来不会如此拒绝他下的战书……尽管如此,他还是尽力在口头上扳回一盘:过了十年还是这幅草食动物的样子。——尽管杀伤力太弱。骸不作答,把头发拢到一边,只顾着喝酒,脸上的神色愈发难以捉摸。那句“别的暗示”跳到云雀的脑袋里,迫使他把目光落在骸的额头、手腕、玻璃杯边缘的嘴唇。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骸。


这不是他的六道骸,他知道。骸放下酒杯:你这样真的是在为难我了。


云雀的手划过骸的头发和嘴唇,捧着骸的脸颊。云雀想起几分钟前骸才吻过他的指尖。骸的脸太凉了,一点都不像刚喝过酒;他手掌下的面容,比他熟悉的六道骸要成熟几分,异色的眼睛像是对猎物或狩猎者的警告牌,一如既往的漂亮……漂亮,云雀想,他从前没有想过用这个词。他吻了下去。


唇齿相碰撞的时候骸说:我本只是想划清界限;你知道我没办法拒绝你。


云雀扯开骸的浴袍,手掌顺着胸膛向下抚摸,骸把他搂得更紧了些。你已经拒绝了,云雀说,但我不介意给你添点麻烦。


那个不算。骸笑,看来你是想把账都算到我头上。总不会是十年前的我把你送过来亲我?


骸扶着云雀的腰顺势倒在沙发上:如果是的话,我也许会为自己感到不齿。


你会吗?


也许。骸近乎贪婪地抚摸着云雀的脊背。也许还带点感激。我们早就分手了。


云雀睁开眼,骸炙热的下体紧贴着他的。骸亲亲他的脖子:这里不是什么度假场所,要不了几个小时就会有仇人找上门来。我和恭弥都带着伤。我们也很久都没有见过面了。


骸摇了摇头:不过这些都和你没有关系。时间快到了,你该走了。谢谢你,小恭弥。


云雀重新被光束包裹了。骸的最后一个吻还没来得及落在他的额头上。


“其实后来看到你那副生气的样子,还没站稳就一拳挥过来,我多多少少猜到了发生了什么。要不是我反应快,被砸烂的就不是车窗而是我的天灵盖了。”骸说,“我不是没想过我的玩笑是否开大了,至少在十年后的云雀将他的浮萍拐砸向他看到的第一个人的时候,我是有过一秒钟的后悔的。”


我还盯着你消失的地方,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我吻你指尖时你眉头紧锁的样子,星星都落在你的肩头,直到十年后的你一拐子砸下来,我条件反射向后躲了躲,肋骨还是吃了重重的一击。你……十年后的云雀恭弥,发现他打到的人是我,眼睛微眯,把浮萍拐收回到安全距离。我按着肋骨断掉的地方,心里并不确定他是否对我的反应感到不满。我不知道从何处开始解释,他不会理解的,他不会尝试去理解十年前的我和你过家家一般的小打小闹,看他的眼神我便知道他不会。我只能笑,尽量站得稳一点,在口袋里面摸烟,让自己不要在他面前这么难看。


我说抱歉,不得不借你十分钟,云雀恭弥。他靠着车门,西装一丝不苟,我眼睛只是随便一扫,就知道他带了至少两把枪。我试探性地问:出任务?


嗯。


后备箱里还有些弹药,你可以带走。


不需要你费心。


我叹了口气。他像是在听下属汇报一般,一点波澜都没有,镇定、果决。于他而言,我不值得投入过多的关注,十分钟内我能产生的价值约等于零。


你和十年后的我在一起?


没错。


烟吸入肺多多少少使我的神经舒缓了下来,痛感也不再尖锐。我问他你冷吗,他说不冷,我说既然你和十年后的我在一起,看来这三杯酒是可以喝成的。


他没有问喝什么酒,我便不过多解释,只是问起他任务的情况,他不吝啬自己手上的信息,尽管其中很多对这个时代来说都太过遥远。一根烟抽完了,我问:任务危险吗?


他迟疑了一秒,答:危险。


恭弥会有危险吗?


他终于不耐烦了,看向我:你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


我笑了:顶多内出血,死不了;我也不是在担心恭弥……我相信他能应付得来,就算应付不来,也还有十年后的我。他冷笑一声。我觉得伤口又开始痛了起来。我继续道:十年后的我会很强,就像恭弥也一定知道你会很强,不同的是,他把你当另一个人,没错,你的确不是他;可十年后的我不会变。


我清楚我已经是在炫耀了,为我那些诅咒一般的天赋,我还可以向这个云雀恭弥炫耀一番:我知道我会爱他。是啊,十年算得了什么呢,比起轮回,比起——


他打断我,皱着眉看我,赤裸裸的质疑:是吗?


听到这儿,云雀却笑了,问骸:“是吗?你说你猜到了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呢?”


骸只好苦笑,“恭弥,你自己说呢?那是我第一次对我——对那一世的我自己产生怀疑。你回来的时候那么生气,我只能想象到十年后的我一定很傲慢,或者,我有意激怒了你;我不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云雀了然。他承认骸的怀疑合情合理,虽然他知道真相,他曾是这个无辜真相的罪恶帮凶,可这不重要。那个十年后的六道骸爱云雀恭弥,甚至无法拒绝十年前的他,无论与同时代的云雀关系如何,都成不了那个夜晚骸和十年后云雀所质疑的另一种可能的佐证;那近乎等同于偷情的十分钟里,云雀亲吻六道骸如同亲吻他自身所有爱意和欲望的化身,因为他们彼此互不相关;他的骸不需要知道这一切。而骸真正需要怀疑的……十年后的骸曾经暗示过的,骸自己捕捉了,没有让他自己错看。只是这怀疑像一颗种子,来得太迟又生根发芽得太快,恰巧赶上秋天的冷雨,让他的骸注定不能够像十年后的骸那般幸运,在那一世里活过平凡痛苦的半生。云雀想,他年轻时虔诚地吻过的那个漂亮的六道骸,真的要更幸运一些吗?横在他们之间的毕竟不是越不过的山川河流,而是巨大的空无,既然如此,他又有什么理由责怪骸在最后做出那样的选择呢?


这个想法就像衰老和疾病,一旦流向四肢百骸,就再也无法将其挣脱了。


云雀说:“该回去了。”


*


一个月后,并盛小学真的建成并开始收纳新生了。很久前云雀和骸提过这件事,骸没有放在心上;所以当风纪财团西装革履的人敲门进屋时,正踩在板凳上做早饭的骸向闭着眼睛喝茶的云雀投以了惊讶的目光。感受到这个目光,云雀不理会,骸只得装作小孩子气冲冲地跑下来。


“云雀爷爷!”他大叫,训练有素的杀手们都别过脸,“我不要上学!我可以在家给你做饭的。”


“我不需要你给我做饭。”


“我能够自学学校的课程!”


“自学的事以后再谈。”


“让我出门是很危险的。”


“我的人会保护你。”


“我可能不会常住,我不想刚认识了朋友就离开。你……”骸咬咬牙,“云雀爷爷,你不能欺负小孩子。”


云雀终于睁开眼,示意下属们出去,骸的表情从纯真的愤怒逐渐变为厌恶与不解。他仰起脖子看云雀,问,“你何必?你知道我很快就要走了,还是说年龄大了,到底还是染了懦弱的恶习。我这么让你难以忍受?”


云雀不为所动,“接着说。”


“好,好,”骸抢过云雀的茶杯丢到地上,面容冷得像一块冰,“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难以忍受,我割断自己的喉咙你没有半点责任,我不是来讨债的,你不用这么着急把我赶出去。如果你觉得上一世的我是一只可怜虫……”


“你不用以攻击自己的方式激怒我,”云雀起身,却因为膝盖的疼痛重新坐回椅子上,骸第一次觉得云雀有些狼狈,“我不介意你离开,却也没想过赶你离开。什么时候你的去留,也是我能左右的了?”


“那你为什么?”


“只是忘记收回命令。”


“我只是……”骸顿了顿,最终还是把要说的话咽回了肚子里。如今话语再不会对彼此造成新的伤害,骸想,这大概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吧,而翻动那些旧伤疤,就算伤筋动骨又能如何呢,面前的这个垂垂老矣的人……他的生命,他有限的生命,恐怕不久后就要走到尽头了吧,“算了。”


骸发现云雀的身体紧绷着,“你站得起来吗?”


云雀不回应,用手撑着桌子,还没来得及使上力气就栽倒下来,骸本能地搀扶,却被带得同样摔倒在地。云雀靠着墙边,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骸撇撇嘴:“我真羡慕你。”


骸爬起来给云雀倒了一杯水,云雀没有拒绝,眼睛里竟有几分坦然的笑意。“我该给你买个轮椅,而不是摇椅。”骸靠坐在云雀旁边,窗外几只鸟儿扑腾着翅膀飞走了,水龙头里的水滴落了最后一滴,除了他们彼此,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你受伤最重的时候,有这么狼狈吗?”


云雀摇头。


“那看来彭格列最强守护者的传奇终于要陨落了。”骸说,耸耸肩膀,“你说我现在算不算历史的见证人呢?终于到了这个时刻,你已经不是我喜欢的样子了,不是那个牙齿咬碎也要抗争的云雀恭弥。”


骸把云雀干枯的手放在自己小小的手心里:“我也不算输得太难看。”


骸说:你走吧。


云雀捏着他的下颚迫使他抬起头,说:你没有资格叫我走。


骸的脸消瘦而狰狞,他想用力想挣脱却挣脱不掉云雀的手:为什么,因为我现在软弱,混乱,不堪,一心求死,所以连要你离开的资格都没有了吗?云雀恭弥,我从前都不知道你原来是这样一个死皮赖脸的人。


云雀的指关节因愤怒和忍耐咯咯作响,他担心自己会捏碎骸的下颚骨,所以只是把他的头甩在墙上,六道骸额头贴着墙别过脸,血流到下巴:恭弥,你不明白。


云雀站得笔直,声音沙哑:我不明白什么?


你不明白我想要爱你,却没有资格去爱你。我只是那满地的碎片,我的轨迹不能连贯……我掉落在一系列的偶然事件里,每一段回忆都可能主导我的判断,我不能解答我自己,恭弥,你不明白,你怎么可能明白呢,你的人生只是短短的几十年,我却不能将这一世之前的大门紧紧关闭,我不能阻止千千万万的影子重叠在你一个人的身上,他们摧毁你的面容,摧毁了我去感受你的根基。恭弥,你放过我吧,放我被它们打败,离开这具六道骸的身体,我知道你在乎我,你不甘心也不愿意相信我会被除了你之外的事物打败……可我不想你加入这场注定不会胜利的战役,因为敌人就是我们自身。我不要你来分担我的失败,恭弥,求求你放过我吧。


六道骸再次醒来的时候听见厨房里有油爆开的声音,他艰难地爬了起来,花了好几秒钟才辨认出这是云雀的家、回想起他被云雀从医院带回来,远离了那些亲密得像融化掉的糖一般黏在一起的、手牵手在走廊上徘徊的精神病人。他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纱布,头发因为出汗贴在脸上,随便一抓就抓下一大把。他自嘲地轻哼了一声,把它们丢进垃圾桶,光着脚向厨房走去。


他走得很轻。他不想打扰到云雀,就像不想打扰到音乐盒里顾自旋转的那个世界,但这是不可能的,云雀皱了皱眉,他知道云雀发现了他。骸就站在门口看云雀,看他挽起的白衬衫袖口下转动的手腕。骸饥饿、疲惫,药物让他失去愤怒的冲动,他很想走过去、拿一个勺子吃云雀还没炒好的饭填饱肚子,然后就回去休息。可云雀八成会揍他,他也得不到真正的休息。


骸说:我们会再见的。


云雀停下手里的动作,猛然转过脸看他,眼神里有难得的脆弱。


我们会再见。你知道的。


你这是……云雀问,你这算是道别了吗。


是。是道别了。


“我欠你一个告别……我只是欠你一个告别。”骸说,将云雀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粗糙的手背蹭得骸的脸生疼,“我还要回到时间里去,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别哭,恭弥,别哭。”


在六道骸二十七岁时……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分钟里,云雀把刀递给他,他回以云雀一个轻飘飘的微笑。鲜血从他的脖颈淌下来,衣服都浸透了,他扶住灶台,有些站不稳。云雀没有动,没有说一句话,直到骸重重倒下,身体逐渐变冷,他才抱起他。


“谢谢你原谅我。”骸说。现在他们什么都不是,就只是这个世界两个普通的、狼狈的人;他们终于平等。


“别误解我,”云雀说,“我从来没有原谅过你。但我责怪的已经不是你的死。”


“要我陪着你吗?”


“我不想变成一个困住你的影子。”


“你听见了?”


“对。”


“你明明知道我舍不得。”


“走吧。我不需要你惦念。”


*


傍晚的时候骸就走了。云雀叫人帮他收好了行李,给他套上那件来时穿的帽衫,告知了沢田纲吉;他没有送他,而是躺在那个摇椅上,任衰老和疾病紧紧攥住他,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云雀偶尔会去墓地看骸,有时有彭格列家族的人陪同,有时没有。这群快要老成一堆白骨的人去看望另一堆白骨,悼念时已没有任何的悲伤与不舍。六道骸离开后的第四十七年的秋天,云雀一个人在墓碑前,也不说话,静坐着如同一尊瘦弱的佛像,直到夜色已深,在漫天的星辰下,他伸出冻僵的手拍了拍骸的墓碑。


祝福你,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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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Cecedilla 转载了此文字
  2. 迁图dilla 转载了此文字
  3. 兽槿一dilla 转载了此文字
    看的我泪流满面 谢谢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