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图

ever

告别-上(骸云)

dilla:

2018年了,我还有骸云坑没填,做梦梦见可能都要吓醒了。跟好多人说等弄完xxx我就写,基本跟放屁一样,把《告别》写完的难度,是一种自圆其说的难度,时间跨度实在是太大了。我只能尽量保持真诚。


故事的雏形构思于一三年;上和中两部分(大概)是一五年写的,这次作了一定的修改。


另:作为一个没底稿满网络找自己写的文的作者,感谢当初转载的小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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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人友情提醒原来故事构思早于13年;部分段落来自13年,上和中主要是14年写的……我的记忆力实在是太狗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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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http://nonmigratorywhale.lofter.com/post/1d05f079_12533e91


下:http://nonmigratorywhale.lofter.com/post/1d05f079_12535d7b




《告别》



云雀在天刚蒙蒙亮时出去散步,年纪越大他睡的越少,但已经不会像年轻时一样浅眠了。九点多钟,等到上学的孩子和他们上班的父母都离开家了,他才往回走,不巧下了雨,膝盖隐隐地痛了起来。隔壁六七岁的小姑娘从屋子里探出身子,隔着雨声对走过自家门前的云雀喊道:“云雀先生……奶奶病了起不来床,能不能麻烦您帮我把院子里那几盆花搬进来?”


云雀不作声,湿湿的鞋底踩在地板上,衣服上还在滴水,花盆里的泥土有一些翻了出来落在地上,云雀侧过头:“放在这儿?”


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自己家的二楼,阳台上有什么人支着脑袋正朝他张望着,见他望过来,笑了笑,露出一排小牙齿。


“嗯,放在这里就好了。谢谢云雀先生!”小姑娘显得有些紧张,她不太敢跟这个不苟言笑的邻居说话,于是很快低下头,恭恭敬敬地递过毛巾,“奶奶说……那几朵花,被大雨打了就活不了多久了。”


云雀没有伸手,“不用了。”   


推开家门那小子果然坐在玄关,歪着脑袋等着他。云雀没多说什么,也懒得问他为什么要等他。衣服黏在身上,一点点沁着冰凉的寒气教人难受,云雀让男孩把自己湿透了的外套丢到洗衣机里去,自己则走向浴室。雨势来得快去的也快,待到云雀从浴室出来,云间已经漏出了几缕阳光。他看了眼餐桌,没有丝毫动过的痕迹,问道:“骸,没吃早饭吗?”


男孩吐了吐舌头,一对蓝色的眸子很有神采:“没。你不也没吃吗?”言罢靠近云雀抓住他的手腕,把拉他坐在椅子上,“我们一起吃。” 


 “……”云雀不语,胡乱地揉了几下头发。


 “你还是这样,头发不擦干。嗯,我猜,你关节又痛了吧?”骸把原本搭在椅背上的热毛巾扯下来,“六十八。还当自己……像我这么大?”


去年刚入秋的时候,泽田纲吉带着一个孩子来拜访。他神色万分为难地请求云雀恭弥收养这个孩子,并保证他会在最快时间处理好家族内的矛盾,只有云雀能胜任,一来他能保证孩子的安全,这也是泽田最大的目的,二来,云雀是泽田真正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孩子一头蓝发,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漂亮笑容,恍然间让云雀想起了什么——但孩子的右眼,分明是透彻的蓝。云雀答应下来,面前这个比自己小点却面容老上几分的人露出了放心的神色,皱纹簇在一起,遮盖了横在脸上的一条长长的疤痕。


可与小孩子相处并不是云雀的强项,这能力也并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有着一丝长进。都说老人慈祥,喜欢有灵气的小家伙,这里面或许有“希望被活力感染”“不愿被孤独剥蚀得太过严重”等诸多原因,但终归与云雀无缘。生来的惰性让他无心留意小孩子敏感的变化,嘴巴里更是说不出些哄人的话。对他们来说,云雀这样凶神恶煞的老人,还是敬而远之为好。


好歹该有个敬字在的。


可眼前这个嘲笑他人老不中用的小屁孩,怎么也看不出有半点尊敬。云雀想着想着就有些不耐烦,呵斥道:“吃你的饭。”


男孩低下头,又偷偷抬起脸,狡黠的眼睛眨了眨。云雀的烦躁等级又上了一个台阶,觉得没什么胃口,把毛巾扔在一边,碗筷随手一推,拍拍屁股走人了。云雀不是不知道。他虽然心思不细腻,但总是有几分敏锐的直觉在的。这孩子身上有什么让他不舒服的地方,他在想——他骗自己他在想。  


前些日子云雀对他说他不像个小孩子。他挑眉道云雀爷爷你也不像个老爷爷。


云雀扯起他的耳朵,他疼得哇哇叫,大喊家庭暴力,咬咬牙说你什么意思嘛?是不是非要找同龄的小孩子玩去才算个小孩子?不对啊我跟隔壁小天使关系挺好的呀。


云雀松了手,只是沉默地看着他。骸被盯得发慌,别过脸小声嘟囔了句什么,云雀没听清,也不想问。而现在他倚着门,用同样沉默、凌厉的目光看着这个孩子。他在透着他看另一个人,在遥远时空的另一个人。那个人叫六道骸。


云雀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头胀痛得厉害,果然……果然不该给这孩子起这个名字的么。云雀想起他被带来的那天晚上,自己问起他的名字,他轻描淡写地回答没有名字。


云雀以为他没听清,问了第二遍。孩子说:“他们说我不该有名字,要不云雀叔叔帮我起一个吧?”


云雀愕然,“叔叔?谁让你叫我云雀叔叔的?”


男孩咯咯地笑,道,“他们说看见奶奶叫阿姨,看见阿姨叫姐姐。”


云雀无言以对。   


“那云雀爷爷,云雀爷爷你帮我起个名字吧?随便什么名字都好。以后我就跟家族里的人说十代云守,最厉害的那个给我起了名字。”


“你多大?很了解彭格列?”


“很!了!解!”男孩笑得灿烂,一脸得意。 


云雀半垂下眼睛想了一会,说:“你就叫六道骸吧。”


男孩嘴巴微张,露出“这样真的好么”的表情。缓缓道,“那是十代雾守的名字。”  


彼时天色正一点点暗下去,夜色吞噬了天边最后一朵霞云。男孩的眼睛滴溜溜地打转,目光落在这个冷冷清清的房子的每一个角落。从沙发、到烟灰缸、再到屏风……最后回到云雀脸上。云雀面无表情,透着疲倦,但依然坚定不容置疑。


下一秒,街边的路灯亮了。


男孩喊道,“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和十代雾守用同一个名字?”  


“嗯。”   


空旷的房间里似乎有遥遥的回音。被赋予名字的孩子,带着新生的喜悦和胆怯,反复念着,仿佛在探究什么,踮起脚尖,小小的手掌擦过云雀的肩头。云雀的目光沉了沉。啪。房间的灯也亮了。


云雀用手遮挡了明晃晃的灯光。淋了雨又湿着头发乱跑,这个到老都爱逞强的男人终于发起了烧。耳畔是跑来跑去的脚步声,以及用稚嫩的声线传达的责怪和关怀。多少年了……云雀有些不甘心地想到。意识逐渐抽离,他觉得灯光太刺眼,让骸关掉;他觉得空气太凉,让骸开起空调;过了一会儿他又嫌骸太吵,赶他出去。   


朦胧中,他听见有人喊自己。


云雀爷爷。


云雀叔叔!


恭弥……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艰难地睁开。他一点点地、用他也许是平生最慢的速度,伸出手,在模糊的影子前晃了晃。他看不清,也什么都听不见。他忽然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被自己咽下去,半空中的手攥紧了,那姿势像是一个忽然停止的攻势,进退两难。最终他选择沉沉睡去,可这一点……在这一点上他骗不了自己,在闭上眼的前一刻,内心的另一个自己忽然醒来,幽幽地开口。


 “你回来了。”


云雀没有告诉过骸,在他到来的第二天,自己去了“六道骸”的墓地。六道骸死的时候他在场,六道骸下葬的时候他不在。那时候骸的尸体还有一点儿让人疯狂的温度,皮肤光滑,瘦得不成人样。云雀有些沮丧、气恼地想到,死了也好,哪怕他几分钟前还相信这个人,这个捱过轮回的人不会轻易认输。


云雀把骸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它们骨节分明,干枯枯的,像童话故事里的巫婆的手——张合之间,阻碍公主的巫术就诞生了。这么想着居然有些好笑,他小心地取下骸的戒指,雾戒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青色的雾气明了又灭;地狱指环取不下来,就让它随着它的主人下地狱吧。


云雀一个人走了四十一年,期间多多少少有人走进他的生命,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那其中有骸能明白的,也有他没来得及体会的。云雀爱他,思念他,却缺少一个着落点,他们的故事戛然而止了,似乎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太多辛酸和苦痛,留下伴他余生。


直到那天蓝发男孩踏进了他的家门。那天气温骤降,万物都还没准备好迎接新的季节,叶落了花谢了,天空坠向更远的一边。泽田给孩子准备了过秋的衣服,也许是路上觉得凉,直接为他套上了一件小帽衫,连商标都忘记扯。开门的一瞬间孩子抬起脸,帽子压得短而蓬乱的头发垂在两边,活像毛茸茸的立耳动物。


他为男孩取了名字,为他收拾了床铺,第二天清晨,气温比起前日又低了几度,雾戒攥在手心却依旧冰冰凉凉的。   


万物都还没准备好——云雀恭弥准备了整整四十一年。


远处的巷子里传来几声犬吠,风一吹就七零八落了。云雀是不擅长背负的,他是云,游离在尘世之外,若因苦痛沉下,也只会化作一场洗涤人间的大雨,重新来过罢了。这习惯让他保持着世俗难解的纯粹;可有些东西刻在他心头,融进骨血,如果它们非要拉扯着他的心脏,他会带它们飞。


云雀知道骸从未被葬下,被葬下的只是个肉躯,也是他最为不屑的一个物件。骸大概是坚信灵魂高于肉体的人里最为不伦不类的一个,但云雀自始至终都不是,相反,他把欲望表现得简单直白,达到极致便是肉灵无分。纯然而飘渺的事物让六道骸着迷甚至痴迷,也许爱分太多种,而这世间的依赖却如此单一,无从选择,早在很多年前,云雀认了,骸也认了。


云雀把雾戒埋在他腐烂的身躯旁,用他一如既往的、对待骸锱铢必较的态度,帮这个姓名已转交他人的人完成一个象征性的诅咒,和永垂不朽。


*


有时候云雀会想,记忆衰退是多么令人苦恼的一件事。四季轮转,相同的被抛下,不同的刻在心里,隔着时间回望,有些是图纹,有些却是伤;它们是被花瓣包裹的芯,应需而取。日子点点滴滴漏过去,漏向未知的一边,云雀慢慢理解了为何骸会为它们疯狂。 


曾经他还为多年累积的伤病导致的记忆衰退而不满,如今也渐渐习惯。倘若真事事都记得,生活该多难熬;那些关键的、让他之所以成为云雀恭弥的东西,他不会忘记。另一些细枝末节,连他自己都不明为何会是它们被留下的,在漫长的时间里,一次次被反刍。


而无论记住与否,至少云雀的阅历是正向增长的,而骸的则如凌乱的拼图,从中一张张抽取,到头来还是无法拼凑成完整的人生。 


云雀想起他们并不浪漫的初恋时期,骸的一颦一笑总带了些苍凉的意味。他不知道那是否是他的故弄玄虚,里一层外一层,实则都是假象。他刻意的残忍和刻意的温柔,都只是为了让别人看到,不解,接着疏离。可云雀没有心情去猜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不曾全然接受也不曾全然拒绝,因为一切原本无关紧要。


那些扭曲的大道理,到底都是违心的,事实上骸在云雀身边待得越长,就越多说一些毫无道理的话。对此拥有超直感的十代首领在一次会议结束随口一提,那日云雀难得没一结束就离开,指尖敲打着反光的桌子,有人点了烟,有人哗啦啦地在倒水,有人开起了没品的玩笑。骸坐在他对面,托着下巴看他,就在所有人快忘了泽田的那句话时,忽然开口道。   


因为你的云雀学长本来就是个没什么道理的人呀。   


说完不忘抛个媚眼。   


回忆停于此,云雀扶着昏胀的头爬起了床。睁眼的一瞬间骸的笑容支离破碎,那日的景象再记不起分毫。他理所应当地享受了温暖的春日阳光和六道骸的照顾,推开门时骸的语气淡淡的,蓝头发反常地没有翘着,云雀猜他大概没睡好。


云雀说:“谢谢。”带上围裙走进厨房,“不过下次你要记得做早饭。”


 “您未免太高估我!”孩子没好气道,听到响起的门铃声,转怒为喜,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口。难道是彭格列来接他走了吗?提前都不打声招呼。昨天自己睡着的时候打过电话?思绪一闪而过,不,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云雀咬咬牙,莫非自己选错了?


只听骸说“就放门口吧”,云雀疑惑,探出头去看。骸叫人搬来一个摇椅,纯木,涂了偏暗的油漆,看起来劣质又做作。他签收和对货品头论足的模样都不像一个小孩,和那个人一样,举手投足间把年龄的概念歪曲,时间也随之变得不真切。和那个人一样……云雀愣了一会儿,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惊讶于骸的小心思还是与印象中的那一眼的惊人重合。也罢,云雀笑了笑,想到那句“恭弥”——心下了然,离“结果”不远了。六道骸,你出什么招,我接着就是了。


“十代首领让我给你养老,”骸一本正经道,想想又强调,“踏踏实实养老。”


他双手一撑,灵巧地跳起坐在桌子上,刚好与云雀齐身。“嘛,我知道这种椅子会舒服得让人退化。”他嘟着嘴,仿佛在思考什么严肃的大事情,“云雀爷爷,你说你退化退化会不会变年轻?”


“我倒想知道你退化退化会不会回到娘胎里。”


骸没忍住,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垂下头,声音轻飘飘的:“回娘胎也好,至少到哪都有人带着。”


云雀看他的样子,不知道这话有几分真心实意,嘴唇抿成薄薄的一条线,难得有一搭没一搭的主动讲起自己的事,尽管惜字如金,却也足够骸靠脑力补完了。他说他的几个同事,恐怕只有那么一两个真的可以安心养老。


岚守几年前为了掩护几个无辜卷进来的平民死掉了,那之后泽田和山本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眨眼间就皓首苍颜;晴守和雷守还在里里外外操劳着;库洛姆·髑髅早早结婚了,退了一步看这些年的鲜血与纷争,彭格列雾守的位置至今空着。库洛姆结婚的时候……


骸打断了他,嬉皮笑脸满脸小孩子的优越感:“彭格列的事我知道的说不定比云雀爷爷还多哦。我妈妈她……总是很喜欢了解这方面的事呢。”


云雀不动声色地听他的补充——显而易见的炫耀。转了个身作势把他抱起:“我可以把你交给小动物好好审。”


孩子一点都不怕,仗着在这个家如今的地位,拍着云雀的肩头,俨然一副掌家小主人的模样:“你呢云雀爷爷,你打算怎么养老?”


“我不需要。”


谁知骸忽然挂在云雀的脖子上,用对长辈撒娇的语气慢悠悠道:“别嘛,这可是十代首领交给我的任务呀,我总不能在你这儿白吃白喝吧?”


“既然知道是白吃白喝,就不要总给我惹麻烦。”云雀觉得好笑,意外的没有一只手提着他的领子把他扔在地上,任他在自己身上东戳戳西扯扯,“我去让草壁抓紧处理并中创办小学部的事宜,过几天你去上学,不要整天闲晃。”


一句话又把小家伙点炸了,他扯了一把云雀脖子后面松掉的皮,气呼呼道:“整天闲晃的人是云雀爷爷你吧!!我也没有真的什么事情都不做啊!!比如——你看——我给你买了东西呢,用压岁钱;你出门不是我帮你看家?再比如——”


“再比如去跟隔壁的女孩子玩,赶上她爸爸回来,找上我家门和我理论?”云雀轻哼一声,“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留在这边。”


本来还在乱鼓捣的骸蔫了下去,声音低了一截:“那你走呗,我又不需要照顾,从小我妈就常不在家,我能照顾好自己。” 


如果,那些已经入土的旧相识们看到这一幕,应该会又惊奇又开心吧。有一段时间彭格列十代家族的守护者里传染了一种奇怪的气氛,见面不谈过去,不谈现在,只谈未来。他们讨论着今后如何颐养天年,语气轻快,神色幸福。能让人方从生死离别中抽出身,来不及喘一口气就踏进下一场血雨腥风的,除了对死亡的神秘渴望、退化成兽的求生欲和战斗欲以及恨意之外,别无其他。而他们在彻底懂得这个道理之前的漫长过程,充满了煎熬着自己的疲惫。也许总有一天,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许下的诺言。含饴弄孙的日子是他们所渴望的,哪怕做梦梦见了下一秒梦境就会被鲜血染透;既希冀、又恐惧——珍贵的东西总是易碎的,不是吗?


这话是骸说过的。


如果他们能看到这一幕……云雀看着眼前的人,隐隐觉得讽刺。兴许是云雀看过来的眼神太认真让敏感的孩子察觉到了,半天没等到回应的骸慢慢抬起头,撇了一下嘴:“你不用觉得为难,我可以自己去跟十代首领说。”


珍贵的东西总是易碎的。每当那群人聊起这些,云雀都会回避,他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他不会像骸一样常常犹豫不决,挣扎、自责,再自己选择和过去一刀两断,也不会像泽田他们一样用愚蠢的幻想和承诺作为将过去和未来牵连的凭据。他想要的不是过去,不是将来,仅仅是现在。所以他的不会把希望寄托于飘渺的诺言,他所有的期盼都不附年限。那些被他否决或默认的承诺,六道骸给的最多。而「生同衾死同穴」这样的话语,作为其中一个,显得最为正式和深情。如果理由不是恐惧孤身一人堕入轮回的话。


可究竟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变得如此拖泥带水,变得越来越像曾经的那个人,会控制不住想起没有价值的陈年旧事。又究竟为什么心脏被扯着一阵阵地痛着,却依旧可以过没有你的日子,如同你从未来过。


骸的表情有些落寞,云雀把他抱起来又放在地上,一瞬间好像戳中了孩子的什么痛处,让他抿紧嘴唇别过头。云雀伸出手想去拍他的头,伸到半空收了回来,想了想,最终蹲下。


“我不是因为你才留在这里。”


“随便你,留也好走也好,都是你的事情,我能待的地方不——”


“是因为六道骸。”


男孩这才抬起头。


“这间房,”阳光洒下来,从这个角度看,云雀的脸庞柔和了很多,好像皱纹都展开了,如同静止的一幅画,骸想。“这一带二十几年前拆了,后来又重建,以前的位置已经找不到了。但还是这边住得习惯,已经住了很久了。不是因为你。”


后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中午的时候骸翻箱倒柜找到自己来的时候带的感冒药,云雀说不用,骸说你不要嫌弃这是儿童用的,吃了肯定会有用。后来云雀去做饭,留骸在屋子里无所事事。云雀手艺不错,虽然有时候不想动都让草壁送些过来,但不管谁来做饭骸心里都美滋滋的——为自己的口福。云雀很挑剔,所以骸很少挑得出什么。


*   


这是樱花盛开的季节,翻建的街道两旁种了樱花树。有路过的学生一脚踹上去,樱花纷扬飘落,惹得花雨中心的女孩子微红着脸嗔骂。云雀所住的地方见不到樱花,但空气中翻涌的樱花香气早早让人觉得甜得发腻。起风的天气,花瓣被被卷到大街小巷——此时不论新旧,皆被点缀了色彩。云雀不甚在意院落里的花草,更不会注意到随风而入的花瓣。房子常常会有人来打扫,大多数时候云雀只让人整理一下院子,不让进屋,但又从来不说“不用再来了”这样的话。


几个月来骸早就养成了趴在阳台看风景的习惯。春暖花开时他有一种这片地方被荒弃的错觉,被高楼大厦包围不说,各家种的花草也显得孤零零,被风吹来的樱花瓣简直像赏赐。正出着神,他听到楼下有电话声响起。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冲下楼,倒不是担心云雀听不到,而是已经习惯包办接电话开门等等琐碎小事。


一老一小日子过得悠闲,时间如同静止一般。这悠然的生活颇有洗脑的功效,把过往的喜悦与苦楚冲刷成单一的色调——不知道云雀是不是也这么想?但愿不是。


楼梯下到一半电话声就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云雀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骸放慢了脚步,隐约听到“不需要你操心”“骸很好”越到后面语气越差,骸憋笑,又是哪个触霉头的?


不知不觉他已经站到了云雀的身后,可云雀并没发觉。事实上自己不是为偷听,只是单纯想在他转身的一刻吓他一下。


“我再说一遍,如果你要带他走别用这个理由,脱不开手了放在我这里,担心出问题就——胆子不小——我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指导了?”


“骸是哪一个,我比你分得要清楚。”说完便挂掉了电话。


骸愣住了,云雀转身时也忘了要吓他。 


忽然觉得有些尴尬,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但不太想解释,所幸云雀压根没放在心上,询问似地挑挑眉,见自己没反应,自顾自走开了。骸是哪一个呢。他用手指轻轻勾起电话听筒,又放下,里面嘟嘟的声音让他心更乱。视线从电话转到旁边的烟灰缸,他定了定神,然后一扬手把它打翻在地。


云雀是慢条斯理走回来的,仿佛打碎什么东西是很正常的事,但他看到这个他熟悉的物什碎得满地都是时脸色还是阴沉了几分。骸率先开口:“啊啊云雀爷爷我不是故意的……诶,话说云雀爷爷你不是不抽烟吗,要烟灰缸来做什么?”


“这不是我的。”    


骸眨眨眼睛,一听这话更委屈了:“那就是十代雾守的了……抱歉……我本来还觉得我再去买一个就好了的……”


云雀蹲下身,伸手抓了一把地上的玻璃渣,在掌心捻了捻,因为茧子而没有被割伤,但骸还是下意识地去拦。云雀没让他拦成,反而扔了碎片扯住骸的手腕突然站起来。骸被扯得一个趔趄,抬头看见云雀笑容寡淡。


“云雀爷爷是生气了么?”


泽田纲吉那句“我觉得云雀学长你还是很喜欢孩子的”和听到“骸”这个名字时的惊愕以及随之而来的质问、担忧、最后善意的提醒犹在耳畔,云雀扯扯嘴角,让骸去换一件衣服出门。


“去哪?”


“商场。再买一个。”  


骸原地不动,脊背挺得直直的,略微仰起脸的样子有一种熟悉的执拗。他问道:“那个是十代雾守的……碎了就碎了,”语气越来越缓,直到流露出越来越明显的恶意,“为什么要买新的?你又不抽烟。”  


这回云雀没有蹲下。“那你为什么要打碎它?”


“我不……不,我是故意打碎的。”骸笑了,眼神里有微妙的释然,但更多的是疑惑以及仿佛刺入人心的尖锐探求,“你呢,为什么把我留下。”


他一步步地从云雀身边走过,那步伐的频率、走路时头部轻微的小动作和骨子里透出的懒散与玩世不恭让云雀一瞬间觉得,也许下一秒,雾气缭绕,面前的孩子骨头格楞楞地响起来,然后一点点拔高,变成自己所熟悉的样子。


变成他离开那天的样子。


云雀几乎能够描摹出他的模样。骸比云雀骨架大,但要比云雀瘦上许多,尤其是那半年里,被折腾得几乎只剩下皮包骨。不提打架与做爱,光是翘着腿坐在那儿,就让人觉得单薄扎眼。   


可没有雾气。没有故人的身影。没有那个要咬杀的六道骸。孩子回头看他,嘲讽的神色让云雀清醒了些,和回忆的迥异与重合都让他心里不是滋味,只好回以一个冷淡的目光。云雀觉得自己被看破了,却意外地没有感到恼怒。  


“你的演技大有进步,我倒是好奇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些什么事。”骸说,一副没办法的样子,“我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策划我们的重逢,总觉得不应该是这样。当即拆穿才是你的风格吧?”   


云雀不回答,平静地看着他。  


骸叹了一口气,更像是自言自语:“我是真的搞不懂了。还是你确实把我当另一个人看待?的确,哪怕我被叫做六道骸,但终究不是那个强大得让你想咬杀的六道骸。”


他让自己站站直,绷着脸,手比着自己的头顶,还不到云雀的腰。浅蓝色的领口因这个姿势微微张开,皮肤柔软白净,底下藏的是鲜活而稚嫩的生命,锁骨凸出来,像是支撑不起这灵魂的重量。“如果让我一直像这样待在你的身边,我肯定会受不了的。我可一点都不想给你养老送终。”


“为什么回来?”


骸的表情柔和了些,“叙旧和续旧情,你比较能接受哪个?”


“都不接受。”


“也是,都过去了。”骸直接到门口拿起外套套上,“可我还是回来了,从轮回的尽头。”


一次次想要告别过去,一次次告诉自己迈出的脚步收不回来,错过的时光不会重返,可还是忍不住,一次次回头。


他轻轻牵起云雀的手,说,“走吧,陪你去买一个新的。”


见云雀没反应,骸正揣度着他的想法,却听云雀说。


“我没说过我允许小孩子抽烟哦。”


*


云雀心里堵得慌,不是因为等了几个月才到来的摊牌,而是因为被那人开启的记忆。从骸以——也许是他唯一认可的六道骸的语气开口的刹那,他就觉得他们的一切对话,一切景色,声音,气味,从皮肤传来的触觉,以及胸腔里翻滚的种种情感,都成了回忆的复刻。它们在挑战他的经验,挑战他对生活、世界的认知。


就像此刻,蓝发少年牵着他的手,那手掌软得像膨起的奶油,一戳就到了底,可即便如此印在他心里的仍旧是那人的手……那双像巫婆一样干枯的手。他们走过漆黑的巷子,远处尽是灯光的海洋,他感到他们被玻璃罩子罩了起来,被虚无的寂静包裹着。


就连被翻建过的街道,漫天的星辰,空气中浮动的香气,也无一不让他想起他们一同走过的无数夜路。


他是怎样的心情呢?云雀低下头去看骸的脸,简直像一场荒谬的闹剧。他明白记忆这个词是六道骸心上的一把刀,足以剔去所有的虚张声势,只得收紧抱臂的双手,卑微地活。察觉到云雀的目光,骸抬起头,一瞬间云雀以为方才出现在孩子脸上的小心翼翼只是自己的错觉。


骸说:“我记得,啊,我不记得是哪年了——应该是住在这边的时候?出任务很晚回来,家里缺些日用品,我就拉你出来。你很难请得动的,每一次都要我费尽口舌。”   


那叫死缠烂打吧。云雀没说出来。 


“你还记得吗?” 


“嗯。”  


“……什么嘛,你这明明是刚想起来的表情啊。”   


过了一会儿骸再次开口,语气一如方才的轻快,“别误会哦,我没打算让你以为,我是那个六道骸。”他笑着,眉头紧锁,“就算你再想他,为别人起了同样的名字,他也回不来。”


可云雀忽然之间,隐隐约约明白了骸为什么要回来。


“我从没想过他会回来。你和他一样软弱。”


进超市之前,云雀这样说道。骸放开了他的手,自动门在他们面前打开。


骸转过身与云雀面对面,低声说:“抱歉。”


云雀不理他,径自走了进去,但当他看到里面的景象——还没等他对此有何评判与感受之时,某种情感就如同涨水一般,很快把他淹没了。他慢慢抓住胸前的衣服。




九点半,离闭店还有半小时。


日子方进入正常轨道没多久,任务量猛然大了起来,云雀不知道泽田是不是故意的。在他们确定了心意、度过了惨烈的矛盾期,与密鲁菲奥雷的战役也落下帷幕后,六道骸的某些本性才慢慢显露出来。比如此刻他寻找掉了的钱包,而骸打死都不跟来,只是因为懒得动。云雀当然想一拐子敲下去让他帮忙一起找,可凤梨头的青年笑嘻嘻的一屁股坐在购物车里,嫌硌一般又把里面的东西东挪挪西动动,坐定了就只笑不说话,摆明了要让云雀推着。


哇哦,不嫌丢人。云雀有些愠怒。


你是说我的童心吗?


我倒想看看推着你去付款商店会不会倒贴给我钱。云雀冷哼一声。


马上要打烊了,广播里一遍遍报着还没选购完的顾客请抓紧时间,店里越来越冷清。云雀穿过一排排的货架,回顾着刚才和骸走过的路——其实并不难,云雀记得骸买了什么。那个家伙。他想。也只有在挑东西才会积极。找寻无果,云雀估算了下时间,打算打电话给草壁让住在附近的风机财团的人过来,于是折了回去。  


云雀转过最后一个货架,看到骸躺在推车里已经睡着了,穿着黑皮靴的两条长腿垂在外面,腰下垫了软的垫子。等烦了么?云雀有些哭笑不得地一步步走近。


骸的胸前堆满了凤梨罐头、小熊饼干、巧克力和各种甜食,黑色大衣上花哨的扣子此刻像是这些食物的点缀品。他的头发扑散在脸侧,嘴唇微抿成柔和的弧度,面容疲惫,但安然。


云雀勾起了一个很浅的笑容。


骸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那时的云雀恭弥,模样有多温柔。


*


我总是这样看着你。深切专注地看着你,玩味地看着你,绝望地看着你;就像你也会一直盯着我看,看我或走或爬,一点点碾过生活。我知道你不会用这眼神看其他任何人。


你认为你一定要加快脚步才能咬杀我,可把你引向我的是过去,徒然追赶只是让这肮脏的世界在你的心上绑上锁链。所以,恭弥,你究竟有没有看到我呢? 


骸说过这样的话。可云雀不清楚骸到底有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他掉到了时间的缝隙里,抓不到任何一根稻草。院子里的泥土盈满了水分下一瞬便干涸,邻居家的女孩子脚尖点到阳光里时惊讶地看到那些笨重的盆栽植物在她面前疯长,如同显灵一般抽出枝芽卷曲着伸向天空,继而听到自己骨骼拔长的声响,脚趾挤在鞋子里,小巧的身体变得丰腴,慌乱之间回过头喊家中的老人,却只有枯骨宁静地散落床边。


这幻觉像极了骸的手笔,夸张庸俗的浪漫,以及点到即止的凄美,云雀看着在屋子里跑跑跳跳的孩子,压下了怀疑的心绪;这幻觉和骸一样,充满了欺瞒讽刺的意味。


在骸坦明自己的身份之后,生活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人和人之间的相处是有模式的,云雀无法像与“骸”相处那样打打杀杀,思虑再多,身体只是如常作出判断。一天云雀对骸讲起幻觉,话没说完,就被骸打断了。


“恭弥一定是因为老得昏了头脑,才会看到那种东西,别随随便便的怀疑到我头上哦。”


“你这是做贼心虚么。”


“诶?”骸挠挠头,噗嗤一下笑了。


“虽然我的确没少骗你啦……说起来,我要跟你坦白个事,往事。你要听吗?”  


“那几天百无聊赖的日子过得我身子骨要散架,泽田纲吉下达任务的电话来的很是时候,所以没管任务什么内容我都满口答应了下来,好巧不巧你到家了……本来电话里说会迟几天才到的。我也就只好,带上你提高我们的工作效率。” 


云雀皱着眉好似在回想,骸扯了一下他的袖子,“kufufufu,后来的经历不算愉快,但也蛮有趣,怎么也不吃亏的。”  


“哦?那你是怎么骗我一起走的?”  


“咦,你会在意这种无聊的细节吗。”


云雀挑眉:“不然呢?是你说要坦白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骸咳了一声,“挂断了彭格列的电话然后说’嗯他在,刚到的,哦好的我知道了,算你识相,还知道好久没安排我们一起了……’这样。”


“我信了?” 


骸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大的胆子。”云雀哼了一声,可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还有什么需要坦白的?”   


骸死不承认还有其他的,云雀忽然说那次任务我记得。


“记得……”骸重复着,神情恍惚,“……记得多少呢?”


“到此为止吧。”云雀说,“你记得的是你的,我记得的是我的;没有必要再核对一遍。而且,你忘掉的应该比我多。”  


骸收回原本放在云雀袖口的手,不知不觉坐得端正了些,他想报以一个轻巧的笑,好让自己的话显得有那么点说服力,“忘不掉。我是说,除了聊一些以前的事,我们还有别的话可说吗?”


我总是这样看着你。深切、专注、玩味、绝望。而你虽看着我,却从未真正看过我。


骸说,没有什么是可以忘掉的。灵魂把自己的一部分抽离,割解成记忆,是记忆把你拼凑成完整的你。恭弥,你和我不一样。你有理由记起一切。当然,我也有理由,但我没办法。 


你看那孤魂野鬼。骸说。如果我什么都不舍弃,我就会像那孤魂野鬼。


云雀想起来了,骸的的确确说过那样的话。在某一天骸站在床边,含含糊糊地自言自语。当时自己闭着眼,呼吸平稳如同熟睡,一字一句听得清楚;可始终未给出任何回应,草食动物这样的字眼略过脑海,一些画面刻进心里锥心刺骨的疼。那时想不明白也不愿去想,任它们埋在心底,腐烂之前再挖出来。


他看得懂那种眼神,某种意义上那是亡魂的眼神也是孩童的眼神。云雀几乎想笑,现在,你也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了不是吗?他想起曾经同居生活的一些琐碎的片段,某一次骸在浴室洗澡,浴巾晾晒在阳台。骸关了水,扯起嗓子喊云雀帮忙拿一下,然后把浴室的磨砂玻璃门开了一条不大的缝,连汤带水的凤梨脑袋从里面伸出来,叶子也蔫着。他下巴靠在门框上,眼睛眨巴眨巴盯着云雀,勾着嘴角一句话也不说。


然后浴巾就劈头盖脸地丢在了他的脑袋上。


骸一字一顿地说:“你觉得没必要,是因为你没有彻底地记起。” 


 “那是你轮回的经验,跟我无关。”


“恭弥,你得相信我,”骸蹭到云雀身边,“不能因为我以前老是骗你就彻底不相信我的话;如果不相信我的话,好歹得相信我的拥抱吧?”


他抱了上去。双手环着云雀的脖子。


“最后一次。”骸说,“以六道骸的身份。”


云雀再一次感受到话在嘴边不知如何说出口的烦躁。不是他不够主动,不够果敢直接,而是他自己都不确定那些话是对是错,这也是少见的,云雀恭弥的直觉和理智冲突的情况。那些投递过来的目光,云雀想,是不是在等自己的答案呢?


那一次他们出任务,目的地是南美洲的一个小镇。在意大利中转时天蒙蒙亮,骸说我们头一次一起看意大利的日出,云雀淡淡地嗯了一声。一个月来云雀忙得脚不沾地,再登上飞机没多久就靠在窗边闭上了眼。骸心里一动,揉了揉云雀的头发。换来情人冷冷淡淡的一声“咬杀”。


然后骸就笑了,说恭弥你这个样子还稍微有那么一点乖。


云雀踢在骸的小腿上。你是想死么,别吵我。


下了飞机转火车,下了火车打起的士。任务不复杂,时候到了自然会有人和他们接应。就是路途远了点时间会拖得比较长,所以泽田才会安排骸一同过去,如果有什么差错也好利用幻术安全撤离。骸在向云雀讲解任务内容时自觉的把他那份也加进去了,彭格列那个优柔寡断的家伙一定要我们两个来才放心不想有无谓的牺牲云云,这次是太闲了给他面子好了。 


话说到一半,车子停了下来。骸警觉地定了定神,司机回头操着当地的语言叽里呱啦不知道说什么,生气又焦躁的样子。骸估摸着应该没什么危险,但又听不懂司机说的话,摊摊手问云雀该怎么办。 


云守大人爱答不理地自顾自下车透气,说你解决,推开车门吹进一股潮湿的热流。骸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懒得打电话请求翻译,把写了目的地名的纸条又塞给司机,换来相似的几个句子。他充分调动了自己的肢体天赋,手脚并用比比划划。就在云雀快不耐烦之时钻出车门,声音轻快,恭弥车子坏了不知道因为什么,不能走了除非我们推着,这条街左转左转再右转有公车可以坐,我们走吧。


顺着骸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是炎炎烈日。


云雀脸色不太好看,骸幻化出三叉戟,说不如我们来打一架消消火。


被下了挑战书,哪有不迎上去的道理?只是骸打了两个回合撒开腿就跑,云雀的火噌的窜上来,紫色云之火焰的质量一下就上了一个台阶。云雀把浮萍拐砸了出去,一只被堪堪躲过,一只被三叉戟挡下。而骸既没有捡起拐子,也没停下身,云雀压下心里的怒火,暗暗骂了一句蠢货。


跑着跑着云雀觉得实在懒得跟着骸一起上火,慢悠悠晃过去时骸正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两只腿随意地翘着,见云雀靠近,兴致缺缺地点起了烟。  


骸说你真没劲。云雀说我是没劲,你有劲你接着跑。骸叹了口气,云雀心说不好,这是这话痨要开始高谈阔论的征兆,站定后用鞋底推着骸的大腿:你到底还走不走了?骸挥挥手臂示意云雀看自己身后的公交站牌,痛心疾首:恭弥你不能这样,生活压力大也要保持一颗充满好奇的乐观的心,不然老了怎么办?要积极向上有冲劲,懂吗? 


回忆里云雀强硬地打断了骸;而回忆外,骸仰着小巧的脸,无辜地喊我怎么不记得我说过那些话。  


“该改的毛病一个都没改掉,你还想抵赖不成?”


骸瞅着云雀准备秋后算账的模样,连声说:“是是是,我好像,是说过那些话。”忽然想到什么,深蓝色的双眼漫出笑意,“后来呢?”


后来直到他们上了车,骸都在絮絮不止,从生活哲学谈到他的轮回理论,无意中带出几句感慨,云雀权当那些话是耳旁风。公交车上除了他们俩只有一个司机,空得一点生气都没有,座椅脏破得不堪入目,两人只好靠着扶手站着;奄奄一息的车门半开半合,云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到“方便跳车”,继而一愣,揉揉太阳穴,心想最近可能真的太紧张了。


有几个项目彭格列着急脱手,按照泽田纲吉的大洗白计划,这是转型的第一步,但此举关系到众多黑手党家族的利益,联手对彭格列的狂轰滥炸自然不会少。泽田明白和他们纠缠等同于中了他们的计,但有无可奈何,唯一的办法是亲自、或者派守护者去协调,予其好处,劝其作罢;按理说做这种活儿有人比他适合的多,可从风机财团得到的情报来看,复仇者监狱有所行动,怕是要翻起旧账。而骸肯定不会接受单方面的保护,哪怕只是一个想法,所以他准备齐全了情报与资料,却不打算立刻开始谈判。


云雀猜骸应该也得到了不少风声,而之所以不告诉他,理由并不难猜。


“原来恭弥那么替我着想,怎么我当时就没发现。”


“只是不想,让我的猎物被别人抢走罢了。” 


不想再一次看见你在我的面前,被复仇者监狱的人带走罢了。  


“真是该死,这果然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店的云雀恭弥式情话吗?”骸说,“我当时确实听说了那回事。我也有些紧张,但毕竟是闲不住;到那个时候被不被抓回去已经无所谓了,怕就怕你再一冲动提起拐子就打向复仇者,我要是拦不住你,我们就要当狱友了。”


云雀看着骸澄澈的双眼,心底五味杂陈。他们思量的是同一件事,却是出自各自的恐惧与私心。


“按比例来算,就算我在那监狱待上一辈子,比起轮回也不过沧海一栗,不值一提;但你的人生要珍贵得多。那时我是这样想的。”   


“如果你现在还是这样想的,我会帮你早早了结这不值一提的一辈子。”


“不,当然不,这回我会好好活,”骸苦笑,“就不劳烦云守大人亲自动手了。”


云雀不说话。


“况且……再珍贵,”骸伸出双手扯云雀的脸颊,被云雀下意识拍开。骸丝毫不觉尴尬,收回手继续道:“也有枯萎的一天。”


“你明白就好。”


“哦呀,这可真不像你会说出的话。我还以为只有我好为人师呢。”


*


六道骸察觉到云雀的心不在焉,抬手拍了拍云雀的脸颊。这可不行哦,恭弥,他说,如果你真的累的话要说出来,虽然是我……算了。你五年前什么样儿?看着你现在的样子我真是联想不到五年前的那个你。真的是、不可思议了。


骸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那么漂亮,意气风发,转眼就蜕去了少年的摸样;现在感慨还为时尚早,但……他没法说下去了,因为那一霎他的肚子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力道,视线一晃,景色刷地从两侧略过,恋人的脸却瞬间变小……变远:他被云雀一脚踹下车了。   


当他意识到这个事实之时,尾椎骨痛得让他怀疑它是不是碎掉了;整个人摔出几米远,他庆幸自己习惯穿长袖长裤裹得严实,不然不知要平添多少伤口,后背发麻,骂人的话凭本能已经酝酿好,在嘴里打着转。   


开口却是:……呜,恭弥你太狠了。 


紧接着云雀也跳下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色阴沉。可三秒、五秒、半分钟过去了,骸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垂着头捂着肚子。云雀发现骸的身体有轻微的颤抖,也许是碰到了旧伤?思来想去得不到答案,又不能问出来,只好再抽下去一拐子验证一下。 


骸闷哼一声,躲也不躲老实地受着,半晌才抬头,声音可怜巴巴的:别闹了恭弥……我有点,唔,反胃。


晕车吗?这家伙从来不会晕车的啊,还是真的伤到了?应该不至于的吧。 


骸说:头晕。 


……叫你疯跑!云雀气不打一处来,手贴上骸的额头,这混蛋,果然是中暑了。云雀是不怎么怕热的,此时却觉得热量从四面八方而来几乎把他包裹,脚下的地面隔着鞋子在不断烧灼。泊油路之上的一层空气已经把视野里的色彩扭曲了,热——黑皮衣黑皮靴黑手套的六道骸汗流得像被雨淋过,看了就热。


你在这里待着,等我。


Kufufu,恭弥……你要给我去找药吗?


中暑而已吃个屁的药,我任务结束了再来找你。累赘。


骸张张嘴,立刻又转过身去,按着肚子俯下身子开始吐。云雀是真的没辙了,背对着六道骸,撩起黏在额头上的刘海,对着似火骄阳,闭目养神。


那一年他们二十岁,要感慨时光还为时尚早;一方的生命正鲜活欲滴,另一方已经踏入荒谬的往复却全然无知。


“那之后就不一样了,或许因为我们……长大了?”曾经以为长大是个残忍的词来着。


可供回忆的东西毕竟还是有限的。有限的生命里,遇见有限的人,发生有限的事;直到意识了世事无常、直到明白了世事无常是谬论,直到彻底懂得从庞杂的世界里抽丝剥茧,这笑话、闹剧才有被终止的可能。它们都可以被草率地囊括进成长里。它抛弃了旧的,拥抱了未知,而未知在你的胸口刺下一个窟窿,鲜血淋漓。


“好好活。说来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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