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图

ever

【旧】 春风不负(骸云)

兽槿一:

鯨:



Cp 骸云+初雾


信件体




斯佩多:




这是一封不会被寄出的信。我们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你,去年入秋的时候我在英国看到了阿劳迪,虽然只是个背影,虽然在那个国家人们都像他那样穿风衣,虽然在此之前我只看过照片,我还是认定那个人是他。因为我还记得你支着下巴指着照片里他的脸,慢悠悠地搜刮所有最漂亮的词汇来夸他,我说这太浮夸了,说不定我见到他时发现他不过是个普通人。你白了我一眼,问,云雀恭弥像普通人吗?


我说不像。你说这就对了,云雀和阿劳迪有点像,但如果他俩一模一样,他俩就都成了普通人;不是的,阿劳迪比云雀轻——当然不是说体重,我是说——你抬起双手,像抓着什么柔软易碎的东西,抓着虚空——轻盈。


现在想想,你那个时候的样子简直像个邪教徒。那年我十四岁,青春期,身体里鲜活的力量让我的心脏砰砰地跳动;那一年我们还在山庄。在你走后没多久我们也离开了,我们想过找你,但一点头绪都没有,无从下手。看见阿劳迪纯属偶然,我几乎慌乱地把行李箱推到恭弥手里,冲上前追赶,我坚信找到阿劳迪就能找到你,尽管没有任何根据。这心乱如麻的追赶,以及追赶无果的无力感,让我又想起你的离开。我相信你依旧讨厌我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样子,所以你没回头,但你不会知道,就算那时才十六岁,我也敢挺着胸脯说,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这次我当然不会哭。期望越大就越胆怯,视界里没有了阿劳迪的背影,我竟然没有勇气再迈开脚步去寻找了。恭弥左手一个推箱右手两个公文包笨拙地走到我身边,眼睛一眯,满头大汗的样子也有了不少气势:谁。我说阿劳迪。他把公文包都丢到了我的脸上,说,我会找到那个家伙的。


这绝不是一句安慰的话。


我的确拿你这样的人没办法——任何人都拿你这样的人没办法,固执地留下,又自顾自地走掉。时间久了,虽然对你奇怪的发型和愚蠢的笑容熟烂于心,想到最多的,还是最初的画面。我想起那片荒芜的大地,泛滥的血,与雪;我累得走不动路了,你到我跟前的时候,我以为是被我杀掉的人的冤魂来向我索命。你的确是来索命的,用枪杆子把我戳倒,抢走了我最后的一个面包。我躺在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你,军装,瘸着条腿,浑身上下都是伤,眼睛里一点悲悯都没有。我八岁,知道自己赢不了你,也知道你和我一样,都是这世上的孤魂野鬼。我记得后来你和我说过,那时你看着我,就如同看着你自己。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当你恨我,不垂怜我的命,会觉得你自己的命也一文不值吗?后来你对我好,难道不害怕我走了和你一样的路?你只是长久地看着我,把面包举到嘴前,一点点地吞下去。雪化在我的脖子上,我感到自己是生长在荒野的植物,正在一点点枯萎。你噎着了,开始发疯一样地咳,咳到蹲下来,我闭上了眼睛。过了不知道多久,有什么东西拍打我的脸,和雪一样冷,又放在我的鼻子下面。我没有睁眼。我猜你是想确认我死了没有。我气愤地想,如果我死了,你会吃我的肉吗?这地方死尸真的么多,干嘛偏吃我的?可恨的军人。我没想到的是,你就这样把我抱了起来,将我的脸按在你的肩头。这一抱,竟是再没有放下。


起初我不愿意同你讲话,直到有一次你把我颠醒了,我说你能不能走稳当点,你傻笑起来,说我明知故问。后来我又问,我们能不能活下去。


你说也许能,也许不能。头一次,我把脸埋到你的脖颈,于那时的我而言唯一一块暖和的地方,一声不响地哭。


你身体一僵,提着我的领子把我扔下来,告诉我自己走,不许哭。眼泪虽然马上止住了,鼻涕确是止不住的——作为报复,我偷偷用你的袖子擦鼻涕。我们没日没夜的走,企图走到冬天的尽头,可我不知道这是哪,这似乎是一条无止境的路,这里有阳光化不开的雪。可春天是要来的,春天就藏在云雀恭弥的庄园里,第一夜,我去偷云雀家厨房里的羊奶,白天再去偷别的吃的的时候被草壁逮了个正着,他看起来很凶,那时候我以为他是这儿的主人,只要杀了他,我们就可以在这住下去。你跑出来按住我的手,趴在我耳边说幻术不是这样用的。你这个狡猾的家伙,用幻术造了假的我们,假的道路,草壁一个人往外走。你记不记得那会儿我们多狼狈,我们钻进宅子里烤火,我觉得自己暖得像要化开一样,我几乎认定我熬出头了,这辈子都不会再这么狼狈了——如果不是后来遇见云雀恭弥的话。我们坐到傍晚,正主回到家,你歪歪脑袋对恭弥说:小孩子不要乱跑。当即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抡了一脸。


我还犹豫着要不要杀人灭口,恭弥松了口,说我们可以住下来,但是要帮忙做工。你答应下来。我是后来才知道你一早就有别的打算的。也许是小,也许是无依无靠的情况下只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打从一开始就把你当成同一条船上的人。有时候有原因的信任没有无故的可靠,你是前者,恭弥是后者。你只要你的彭格列,你伟大的黑手党梦想,你知不知道你是比你的同僚还要愚蠢的理想主义者。你走的前一天晚上告诉我全部的真相,从八岁到十六岁,如果我愿意忘掉血淋漓的起点,我愿意称那八年为我的童年和青春。而你是个残忍的人,只有这一点从未变过,你说这些都是阴谋都是谎言,而你带走我不过是个意外。那一瞬间我记起你的的确确是那个索命的亡魂。


如今我时常在想,会不会有人生来就谎话连篇。从出生到儿语需要一年,从谎话到学会实话却要十年,从实话到真心话呢?我不明白事情何时变得如此复杂,但我在一点点尝试。我离开时我咒骂的话是实话,相信我,我不会把它们收回的。


两年后我们也走了。我曾经担心你会不会死在我们的来路上,尸骨永远都不会被人发现,就像我们共同来时面对的那种可能;你会不会害怕。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当年你怕过,带着再决绝的信念,在死面前也会犹豫不决,所以你才想拉上我一同赴死。没想到柳暗花明,虽然迟了些,还是捱到了天亮。


我对恭弥说,你该看看外面的世界。外面有更广袤的世界。这真的是最最失败的谎言了。我曾经迷恋他,你知道,他当然也知道。云雀也喜欢我,但比起我,他更爱他的山庄,他的故土。那大概是一种归属感,对于恭弥这种人,征服和控制是他的必需品。可对于我,哪来的何来的“外面的世界”呢?就算我愿意自欺自骗,世界于他也许意味着更多、更美的东西,我也无法抹去自己的噩梦——我只是恐惧重新踏上血淋淋的路。孤身一人。而我终究要走。我和你一样,不属于那里。这世上从来没有谁能救谁。这是你教会我的。你猜他什么反应?他翘起一点嘴角,说好,不带任何犹豫。


那一刻我真的想把心掏给他。迷恋从来都是一种温热黏稠的感情,我看着他清瘦的肩背,他白色衬衫下蓬勃而出的力量,他转过身弯下腰,拿起他的浮萍拐,意气风发,就觉得这世界上没有更生动的画面了。我想起你谈到阿劳迪时的神情,狂热,痴迷,那时你已经喜欢了他多久?


现在我二十五岁,到了可以向小孩子传授恋爱经验的年纪。可能说的话始终不多。无非是爱时心痛,不爱时心又空了。反反复复,迷恋被折磨成更悠长苦涩的东西。这世上从没有谁能救谁,我一个人到彭格列总部,没有见到你的同僚们,从泽田口中得知初代门早已经退位。泽田邀请我和恭弥加入,我同意了。你看,你兜转了一大圈,把你自己活活困死了,你爱的彭格列,没有拦住你,你爱的阿劳迪没有救下你的孤身犯险。孤身犯蠢。所以,事已至此,你愿不愿意回来看看现在的彭格列。


看看现在的我们。


恭弥和我对你的感情是不一样的——幸亏这是一封寄不出的信,否则我又要被你嘲笑了。你对于他没有更深的意义。不过有一次他骂你大尾巴狼,为此我笑了很久。我爱极了他骂人的样子,半垂着眼,面无表情;你带大的两个孩子都越来越多话,我已经走在从实话到真心话的修行道路上了,尽管谎言是不可避免的,而恭弥虽然惜字如金,却也比小时候好太多了。他不喜欢你的小把戏,就像不喜欢我的,所以他对于你的所作所为一直怀恨在心。


小时候我和他一句话不合就打,我总是动杀心,但恭弥从来都不是吃素的,我一次也没有得逞。也幸亏没有得逞过,我才能成为如今的我。我们总是打到彼此鼻青脸肿,浑身是泥,逼得素爱干净的他气呼呼的,一个人爬到最高的那棵树上。第一次我没有找到他,第二天早上才看到他从树上往下爬,才知道他竟然可以在一棵树上睡觉;我爬起树来手脚不利索,练了很久,他就坐在上面嘲笑我;终于有一天够到边儿了,脚一滑,堪堪掉下去,又被他一把拉上来。


关于那棵树,我有着很多非常好的记忆。而作为一个定律存在的是,我绝大部分的好记忆都毁在你的手上。那是一年冬天,你就腿脚虽然已经痊愈,旧伤还是一遇寒就痛,旧疾触发旧心结,估计一时心情抑郁,我们捉弄你,你一气之下把树给砍了。


往事那么多,真的回忆起来可以写一本书;我们活在世外桃源那么久,心里藏污纳垢的地方到底还是没有被照亮堂,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是一种人。但那个地方有云雀恭弥,对我不一样,不止是个没有杀戮、恨意、背叛和一切伤害的地方。我最近几年才想通的。起初我不明白庄园哪里不好,哪里不及你的彭格列,后来才知道你每一天都忍受着焦灼的痛,和明知无能为力还要死鱼破网的孤独。


我只是一厢情愿地把恭弥当成什么,他愿意回应我是我的幸运。但云雀恭弥只是云雀恭弥,他只作为他自己存在着。我在调节这巨大的落差。我相信你早就体验过这种失落,所以才会说出阿劳迪不是你的解药这样的话。我和恭弥经常吵架、打架,恶语相向,他是个会捡人痛处说的人,丝毫不留情面,虽然也许他只是认为我没有可以自愈的伤。他是个独裁者,而我是个无赖,我愿意用我说尽谎话的嘴去亲吻他凉薄又温柔的嘴。我们回到世界里、他来到世界中那么多年,不过是证明了我们只活在彼此自己的世界里。我已经不迷恋他了,不把他当做一种象征符号对他倾心,我爱他。这种感情就好像,你踉跄独行了那么多年,你所听所见包围着你的一切,终于能被称作生活了。这也是我坚信你会回到阿劳迪身边的原因。


尽管踉跄独行还是踉跄独行,孤独不会被任何一个人拯救,可有一天睁开双眼,忽然明白,他已经给予了我成为了一个能够爱人的人的可能。


我们已经走过了荒野,走过漫长的冬日,春天没有辜负我们其中的任何一个,而今天早上我出门买早餐时,发现天亮得早些了,积雪在悄悄融化。


虽然这封信里有太多羞于见人的内容,我还是希望终有一日,我能真正把它真正寄出。


斯佩多,回来看看现在的我们吧。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面包。




                                                                                                                                          六道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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